100个邪邪的小故事:点石成金大才子

1
你问我吴犀东的事儿啊?嘿!你还真找对人了!上班,我跟他对桌坐了小三十年;下班,我俩一直是邻居,从一个大杂院儿到上下楼,再到住对门儿,越住越近。他的事儿,就没有我不知道的!
那年,是八四年吧?反正是吴犀东大学毕业,刚分到我们宣传部的时候,大伙儿就已经管他叫“大才子”了。不是私底下偷偷叫,而是当面儿叫,从部长到搞卫生的王姐,大家都这么叫。半是恭维半是嫉妒吧。吴才子那时候是很有名的。他是个诗人,你知道吧?那个年代,诗人就像现在的小鲜肉一样,是抢手货。
他的诗啊?我没读过。我这人对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不感兴趣。不过,他出过一本诗集,发行量还挺大的,你没事儿去旧书摊淘淘,指不定能碰上!他后来也没再写诗了,主要是环境变了嘛!没人看,写它干什么啊?我觉得吧,都说诗人清高,其实暗地里也有那么个沽名钓誉的意思。不然,你写出来藏抽屉里自己没事儿拿出来陶醉一下不就行了?你为什么一定要发表?
真的,这不是我中伤他。吴犀东后来娶上了“一枝花”,起因就是他那本诗集。“一枝花”是谁?哦,是个姑娘,我们给她起的外号,大名叫伊志华——志气的志,中华的华,你念快点儿感觉一下——也难怪你不知道她,她现在早就肥得不能看了。
上次我在菜市场见到她,那裤腰得有七八尺,一走路全身乱颤!不过,年轻的时候,不夸张地说,她可以说是我们小半个城里男人们的梦中情人。现在那些整容明星啊,不化妆不敢见人,她可是纯天然的,根本不用描眉画眼!
继续说啊,吴才子跑去看电影,正好旁边坐的就是“一枝花”。他一看,“一枝花”腿上正放着他的诗集,下面还垫着手绢儿。他就拿过去,从胸口掏出钢笔,在扉页——扉页你知道吧?哦,知道就好——在上面写了几句话,又还给她。
这个“一枝花”开始愤怒地盯着他,等读了他写的那几行字,态度一下就变了,笑得四个酒窝都出来了——对,她长了四个酒窝,脸上这儿两个,嘴角还有两个。你想啊,一个活生生的诗人,给她签了名,给她写了诗,那是多大的光荣啊?反正等他们看完电影,已经是手拉着手出来的了!
2
吴犀东长得怎么样?他啊,不好看,高、瘦,还有点儿龅牙。不过,这小子真是有才。记得有次是哪个副省长要作报告,还有不到三十分钟上台,稿子让我们郑副处长给整丢了——对,就是姓郑,是副处长,我们那时候的处长倒姓付。
有意思吧?大家都不敢叫,只能含糊地都叫“头儿”,还是吴犀东开的头,管郑副处长就叫郑副处长,然后管付处长叫处长,大家才叫开了!
继续说啊,哎,我想起来了,是卢副省长,管文教卫生的,他马上要上台讲话,稿子丢了,我们这个郑副处长就让小吴现写一份出来。当然有些整他的意思。你也知道,小吴这么叫,专门强调老郑是副处长,谁能高兴啊?可是,这一整,偏偏让他出了名!
他听这之前写稿子的刘干事把几点一说,就“唰唰唰”地开始写,正好赶在卢副省长上去的前一秒,把稿子递到他手里了。那次卢副省长的讲话,平均一分钟让人笑一次,掌声就没断过!真是又文采飞扬,又接地气儿!
后来我们就传着看那稿子,你不得不说,这小吴真是心细,他知道这个卢副省长是个老革命,文化不高,稿子里面好多字都给用同音的字标出了读音,里面穿插的那堆笑料,也都是就卢副省长讲出来才好笑那种。
小吴没两天就被借调走了,我们都说他要提干了,你也知道那时候提干的流程,总要先借调一段时间,用用再说。可是,不到两个月,他自己回来了,说是卢副省长要让他出去学习两年,他不想去。我们都想,这小子是不是傻了?结果人家还真不是,人家要结婚了!
3
让我先说说点石成金的事儿?好!那时候是传得挺邪乎的!据他自己说,是跟个气功大师学的,可是学了没多久,那个大师就跑去云游四方了,所以他的功力,只能十年点一块儿。“一枝花”最后死心塌地能嫁给他,他这一手绝活儿也是功不可没。
怎么点?我就见过一次,还是在他们家,他给“一枝花”表演。先让她找块儿石头,“一枝花”就吭哧吭哧搬来一块压酸菜缸的大石头。小吴说太大,让她换。换了七八次,一直换到火柴盒那么大,小吴才说,行了。然后把石头放在桌子上,红布盖住,开始发功。得一两个小时吧,然后就开始流汗,大汗淋漓。
突然他大喝一声,把红布揭开,我们一看,石头果真变成了闪闪发光的一块金砖!一枝花拿起来咬了咬——软的,是真的!那金砖得有几百克,可是一大笔钱了!小吴把金砖给了“一枝花”,护送着她拿回家去。我们这些人也就一哄而散。
——怎么样?琢磨出来了没有?还没有?那咱们待会儿再说!
小吴跟“一枝花”也就谈了不到一年吧,就要结婚了。我那时候还劝他,出去学习这种机会,一辈子说不定就一次,可他不听。后来我们知道了,为啥着急结婚——兜不住底儿了,办婚礼的时候,“一枝花”的肚子大得谁都能看出来了!不过还是掩盖不了他们两个人般配,郎才女貌。
唉,那时候真是年轻啊!我还记得,过来敬酒,“一枝花”敬的是白开水,还端错了,端给我了!不过我这人厚道,什么也没说。
那次,也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小吴的妈。他爸没了我们是知道的,他们家原来运动的时候,成分不好,他爸脸皮又薄,一时想不开就跳了楼。可他妈还活着,连我也不知道。我一直以为那个成天裹着头巾、戴着口罩的老太太是他们家的什么乡下亲戚。
从他们家搬到这个大杂院,老太太平常就买菜出门,出去回来也都低着头顺墙根儿走。老太太据说是运动的时候让人毁了容,可小吴还是把她请到台上,和“一枝花”给她敬酒,老太太就哭了,喝了。
4
婚礼当天晚上,我都睡着了,小吴来敲我的门,说让我搭把手。他妈不行了,要往医院送。我就把三轮车推出来,他扶着他妈,跟在后面一路小跑。还没到医院,人就走了。你说这老太太,真不会挑日子,弄得多不吉利啊!后来他们两口子就总吵架。我老婆开始说是让老太太冲着了,后来听了几个月,知道了:是因为没钱。
“一枝花”想要的东西太多,除了嫁给诗人的荣耀,她还想要自行车、要新衣服、要收音机、要梅花牌手表。可是小吴工资就那么点儿,她在百货大楼站柜台,工资更低,所以她什么也买不起。那块金砖,“一枝花”的父母给扣下了,说是要给她压箱底儿。我老婆大声说:没见过压箱底儿放在娘家压着的!我就赶紧捂她的嘴。
不信啊,那时候条件是真不好。像我老婆,那么能精打细算的一个人,我们家一个月能吃上两、三次肉就算不错了!什么肉?反正我老婆买的都是大肥肉,有时候还是板油。你不知道吧?肥肉比瘦肉轻!又能熬油,还有油渣儿可以夹饼子,下粥!哎呀那个香啊!可“一枝花”不吃肥肉,她宁可每月只吃一次肉,也要吃瘦肉。
后来,就生了个儿子,叫吴睿,结婚不到半年吧,就生了。闲话当然有,可人家都结了婚了,还有什么好说的!小睿这孩子,其实是个好孩子,就是从小有点儿不合群,爱自己琢磨事儿。三岁多了,才会说话。那时候以为是病,小吴两口子到处跑着治。沈阳、北京、上海都去了,三天两头请假。
那时候正评职称,就把他落下了。等他儿子终于会开口说话了,他已经变成了我们办公室唯一一个没职称的人。那个欣赏他的卢副省长,也退下来了,他这辈子,想走仕途,已经赶不上趟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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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自己也知道,平常上班,就没什么心气儿了,等下了班,倒是干劲十足地给人运蜂窝煤。他个子大,虽然瘦,力气还是有的。那时候,老郑已经扶了正,有次在街上看到他光着膀子蹬车,就很不高兴,后来开大会,点名批评他。
本来这拉蜂窝煤的活儿,还是我给他介绍的。这小吴还是义气着呢,没把我供出去。其实吧,这活儿挺赚钱的,要不是我拉不下去那个面子,我也想去干。自从他开始拉蜂窝煤,“一枝花”跟他吵架的次数明显少了,穿新衣服出来晃的次数明显多了。那时候她就有点儿发福的趋势了,她有个坏毛病,一天到晚,包里、手里零嘴儿就没断过。不过那个时候还不是特别胖,用丰满来形容还勉强可以。
老郑批评小吴以后,这个活儿就黄了。不过,他路子多,不久又开始给人当“枪手”。“枪手”你知道吧,就是帮人写文章,不署自己的名字。他当“枪手”的这个人我知道,都是一个系统的嘛!这孙子姓常,后来混到省委里面当秘书去了,前年贪污给枪毙了。
这孙子忒不厚道了,他不但让小吴给他捉刀,还在评职称的时候,卡了他一下。小吴到处打听,打听出来是姓常的动了手脚,还不相信。找到这孙子,他说,我是为了你好,让你再好好锻炼一下。
小吴又被耽误了一级职称,这样他就比一个办公室的同事都低了两级!那时候小吴气不过,真是想跟姓常的同归于尽。星期天下午,我们一家人从公园回来,看到他在院子里写大字报,已经写了厚厚一摞,上面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意思。我抢过来就撕。小吴血红着双眼,要跟我拼命。我说,为了这么个人渣,丢了工作,你划得来吗?
“一枝花”跑出来,问:“怎么我们家小吴也会丢了工作?”
我说:“弟妹啊,你不知道啊?我们头儿看小吴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他正愁没得找茬儿呢,你说他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?”
“一枝花”听了,就跟我一起撕那些大字报,全撕的粉碎。小吴一声不响回了屋,再没出来。
6
过了几天,就是小睿的十岁生日。那天,他们两口子吵得要离婚。我老婆听了半天,听出来了,原来“一枝花”一直记着小吴点石成金的事儿呢,她已经在商场试穿好了一件貂皮大衣,就等小吴的金子了。可是小吴说,这点石成金会影响他的运气。他这十年一直倒霉,就是例证。“一枝花”哭得惊天动地,小吴就是不松口,他第一次摔了门。
那天以后小吴就消失了一年多,我知道他是办了停薪留职,跑到广州去了。等他回来的时候,西装革履,皮鞋锃亮,看上去真像个大老板了。“一枝花”又一次笑得四个酒窝都露出来了,她穿着貂皮大衣,一天要在院子里晃几十趟,我老婆在屋里气得咬牙切齿,找着茬儿跟我吵架。我请他喝酒,想跟他学学下海的路子,他就说了,可我一听,他的路子,我还真走不了。
他到了广州,开始给人当苦力,在码头扛大包。可他毕竟是个书生,这种活儿干了没几天,就累坏了腰。他躺在工棚里养伤,一边写他的歪诗。没想到被路过的一个包工头听到了,包工头就给他找了个活儿——帮自己写情诗追一个文学女青年。他替包工头写了一百多首情诗,终于把那个女孩子追到了。包工头给了他五万块钱,他就回来了。
这五万块他们家也没花多久,主要是“一枝花”太能作了。我是有指标上单元楼的,可小吴职称低,没分到指标。据说给老郑送了一万块,才跟我们一起上的新楼,住在了我们家楼上的顶楼。
顶楼,肯定热啊。又是装房子、又是安空调,家具还买的全红木。等尘埃落定,“一枝花”终于发现,她连用空调的电费都交不起了。那个夏天,天干物燥,我和老婆半夜经常被楼上的吵架摔东西声惊醒。
这一吵就吵到了小睿上大学。我们都觉得这孩子是考不上大学的。小吴天天给他辅导功课,成绩也不见起色。但是,这孩子继承了小吴的身高,又继承了“一枝花”娘家的基因,长得又高又壮。他就练了体育——打篮球。最终,靠着特长,小睿考上了体育大学。
别着急,我马上就又要说到点石成金了。小睿要去上学,可是没有学费。“一枝花”回娘家,要她压箱底的那块金砖,可她妈说,早给她弟弟结婚用了!“一枝花”就买了农药回家,摆在桌上。小吴吓得屁滚尿流,当场就发誓,一定再点一次石头。
那次围观的人也挺多,其实流程跟第一次没什么两样。就是他发功的时候,说人多气场有干扰,让我们所有人都出去。我们就在外面等,屋里“咣咣铛铛”一阵。许久,他脱力一般说,好了!我们就涌进去,一枝花一把掀开红布,一块亮闪闪的金砖,就躺在那儿。从那以后,就传得很神。也不知道谁造谣,说他是三茅君显神亲传的弟子。最后连北京都来了人,调查了好久,无果而终。
7
唉,后来啊,“一枝花”那事儿就让他发现了呗。其实我们大家都知道了,但谁也不敢告诉他。他回来上班以后,老郑不久就调走了,刘副处转了正。这老刘就是当年弄丢演讲稿的刘干事。这刘干事啊,也是个业余诗人。文人相轻,你也知道,他就盯着小吴往死里整。小吴早下班一分钟,他就敢记一整天旷工,把个小吴整得要得神经病了。
“一枝花”呢,自从形象不佳,被百货大楼裁掉以后,就待在家里。开始还找些零散活儿干,后来人越来越胖,大夫说她三高,小吴就让她去减肥。
她呢,就天天跑到一个健身房去瞎混。一来二去,肥没减下去,倒跟她的教练小史好上了。开始还是偷偷摸摸的,后来大白天也把那教练往家里带。那时候,已经又上了新楼,我们两家住了对门。我老婆也下了岗,她最大的爱好变成了整天盯着猫眼儿,看那个“施瓦辛格”什么时候来、什么时候走。还拿小本子记。
我其实怀疑,是我老婆传的闲话,可是我不敢说。
那天是个星期天,也是小吴的五十岁生日,其实他已经不过生日很多年了。他一定要吃“一枝花”亲手做的一种什么糯米糕。“一枝花”说,那里面的原料,买齐了得跑大半个城,可小吴那次特别坚持,一定让她去。这“一枝花”不知道是心虚,还是觉得愧对小吴,反正就去了。
到了中午,我老婆说,感觉对门煤气漏了。我一闻,好像就是。我们就猛敲门,好像没人。早上也没见到小吴出门,我们怕他给死在里面了,就打119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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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一打开,好大的煤气味儿。我冲进去开窗子,就看见小吴躺在床上,脸色粉扑扑的,整个人早僵硬了。再一看桌子上压着一张纸。我拿起来看了看,上面写着:
爱妻小华:
今生你我缘尽于此。你与小史既然彼此相爱,我愿成全你们。这许多年,我只有一件事骗过你,那就是我并不能点石成金。我爷爷当年留下了三块金砖,我已经给了你两块,这最后一块,我一直放在妈妈的骨灰罐里。不过,刚刚已经进了我的肚子。你要拿它,就剖开我的肚子,顺便看看我那颗爱你一生一世的真心,到底长什么样。
夫犀东绝笔。
我想了几秒,就把那张纸揣进了自己的裤兜。
后来,我也没给一枝花看,一则我觉得她不配,二则,我想让小吴留个全尸。可是,我没想到,火化的时候,那金子还是让人发现了。所以大家才越传越邪乎。
你问“一枝花”现在怎么样了?小吴死了,那个施瓦辛格没来,可他老婆来了。我们都不知道他居然有老婆!他老婆就跟“一枝花”打了一架,不分胜负。那个小史就再没出现过。
再后来,就真没有后来了。